【黛安娜的 iroiro】 以陶藝刻畫生命軌跡 拜訪作家 小山乃文彥

位於愛知縣的常滑,是日本六大古窯之一常滑燒的所在地。
下了車,在車站等待小山先生來接我們。今天天空好清澈,一片藍讓人元氣十足。
等待沒有見過面的陶藝家,總是忐忑。
透過採訪希望可以初步理解對方,常常冒出的問題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腦中盤旋著這些枝微末節,小山先生突然現身了。

健康黝黑的膚色,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頓時緊張感全消。
小山先生身上好似藍染的襯衫,跟天空一樣藍。

驅車前往小山先生家,路上經過許多陶藝工場,倒是很少看到路人。會不會大家都在工房裡製陶呢?

車子駛進一戶有著小型柵欄的草地,有隻模樣令人憐愛的小狗出來迎接了我們。
小山先生家有100多年歷史,住家、工作室與展示間連在一起。庭院有小菜園,工作室前堆滿著木材。濕潤草地、茂密樹木、木造房舍,這是小山先生一手搭建的桃花源。

走進屋內,有幾款傢俱是小山自己動手做的,廚房與起居室間矗立著柴爐,小山先生說柴爐散發的暖是會讓身體真的暖起來,如果去戶外一會也不會冷呢。

「之前住在常滑較北邊的地方,工作與家是分開的,空間不夠大,一直很希望找到一處合併一起的地方。後來無意間發現了這裡,舊房子不堪住,屋主也無心維修,屋況很複雜啊,需要花費很多心力整修…雖是如此,還是決定租下來,自己動手用極少的經費,修築成適合工作、居住的環境,希望也能讓年輕陶藝家了解,這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小山先生喜歡創作、修繕、種菜、植栽,這些親自動手的活動,其實從小時候到現在,一直沒有改變。

修陶之業的遠行

在熊本的鄉下長大,所謂的玩具,是小山先生到附近採竹子做成的。
「做東西這件事情太有趣,我很小就知道,長大後要作為一創作人。」
繪本繪者、平面設計師等,在認識陶藝前,小山先生積極的多方面嘗試創作這件事。

鄉下的資訊與環境關係,小山先生未曾認真思考過美術大學的選項;普通高中畢業後,學科成績不慎理想的他,落榜而進入補習班。這一去,卻扭轉了小山先生的命運。

「在補習班中認識了一群以考取美術大學為志願的同學,看著他們拼命的加強素描等術科,我了解不論從現在開始多麽努力,也不可能追上… 於是轉而去想,創作的領域中,哪一個選項,我有可能與他人有共同的起跑點?」

重新梳理想法後,小山先生憶起國小在捏粘土的情景與感受,於是以陶土創作這個想法,便在心中了落下了種子。
對於陶藝還不了解的小山先生,腦中響起了京都兩個字,盤算著進入京都的大學,在一個充滿著日本之美與工藝文化的城市,跟當地職人拜師學藝的生活…
沒想到,卻考上了東京蠻好的大學的經濟學部,為了不讓父母失望,小山先生只好放棄先前的計畫前往東京。

上天為你關了一扇門,勢必幫你開了一扇窗。

進入大學的小山先生,赫然發現社團中有「陶藝部」,就第一時間加入、並認真開始過著創作與燒陶的日子。
「雖然只是幾位對陶藝有興趣的同學聚集在一起,也沒有老師指導,不過,可能也因為離益子燒(註1)不遠,每兩三年也會有一位陶藝家的誕生呢。」
升上四年級的小山先生,開始認真思考未來的路

「要當陶藝家就必須全心投入,20年前日本最有活力的陶藝聚集地是常滑,有著日本重量級前輩鯉江良二等人;常滑的陶藝研究所亦不用學費等等因素,就決定前往常滑,正式學習陶藝。」

「可惜當時的我學生稚氣未脫,不太適應常滑的風氣,就選擇離開了。」小山先生笑著說。在常滑待了一年,小山先生得知在三重縣有位專門承接公共藝術案件等大型雕刻的藝術家,需要一位會燒陶的助手,就毅然前往了三重縣。

擔任助手時,小山先生仍忘不了作陶的夢。
「想去益子,詢問了一些在益子發展的朋友,發現工作與環境不如想像,就回到東京,一處位於青山的陶藝教室幫忙。」工作之餘,小山先生自己拉胚、燒陶,也會前往店家、藝廊自我推薦。

重新思考 陶是什麼

當時的日本風氣,要當陶藝家,就得做藝術家,以器皿為主的作家,還沒聽說過。
陶藝家就是要捏出非常有個性的物件,絕對不會是日常生活中很好使用的。
在這樣的時代風氣下,1987年,麻布的桃居開業了。
「我真的受到非常大的衝擊!全然有別當下日本對陶的詮釋與想像,整家店擺滿了簡單的器皿、也沒有任何圖案與所謂的『個性』」

剛好在這個時候,小山先生受到在常滑做陶的友人邀請,一同在常滑進行了聯展。「展覽前來回了常滑幾次,看到友人的作品不禁讚嘆『真是有活力的作品哪!』相較之下,自己的作品顯得毫無生氣,落差實在太大了… 」
雙重刺激下,小山先生決定再給自己一次幾會,抱著勢必要做出「常滑有一位小山乃文彥」之決心,二度踏上常滑,跟自己內心結下征服常滑、重新出發的誓約。

「以前在陶藝研究所時,做的是大件、非日常的作品;受到桃居影響,也想創作跟桃居展示的作品一樣棒的作品。」
不過在常滑展覽的經驗,讓小山先生深刻體會到,桃居的作品並非輕易可以抵達的境界,無論是技術方面、心理層面等,都必須相當成熟。
「當再次回到常滑,為了達到那樣的水準,我知道自己必須累積再累積。」聊起那一段彷彿浪子回頭,破釜沈舟的日子,小山先生的語氣變得嚴肅且平和。

「當時流行潑灑釉(類似西方現代主義中行動繪畫的風格)、也受到店家歡迎,自己越做卻越明暸,這,不是我想走的路。簡單卻有力量,才是我真正想做的。」既要發揮陶的技術、風格,又想融合現代生活,粉引,讓小山先生找到了答案。
勇敢做了自己,卻被熟悉的店家勸說、也被前輩關切,無人看好。原因是粉引「過於白色」不符合當時的審美風氣。

燒製完成後的急須,粉引好似一層溫柔的保護膜,呵護著陶土。小山先生製作的急須手感極佳,斷水更是俐落。

土壤表現有很多方式,像是締燒、素燒等,可以明確欣賞落灰,不過粉引,卻是在土壤的表現性之上。
「白妝土雖然是白色的,卻可以隱隱約約感受到基底的土。這樣的存在方式,對我來說更容易理解土的魅力。」
小山先生以溫柔口吻,述說著他對粉引的情感。不過,要追尋技巧的純熟,是非常困難的歷程,粉引尤是。
「回想起來,到了終於覺得作品可以見人的前十年,大概有8成的作品,都是出窯後被丟棄的狀態。這十年當中,每次要寄送作品給店家,都心驚膽跳的啊。」粉引隱約透出的土,代表的正是小山先生背後所累積的10年心血。

透過陶 述說美好生活

在孩子出生、獨立成為作家,一轉眼20年過去了。
這段時間,歷經日本泡沫經濟破滅,景氣嚴重萎縮,小山先生等陶藝家收入銳減,許多陶藝家都不得不放棄創作的痛苦歲月。小山先生坦承也曾想過是否要去找工作,來養活全家。
「最終還是懷著夢想吧。好不容易築了窯,朝作家的方向邁進了…與其去打工賺錢,不如好好的堅持下去吧,無論如何還是不想放棄從小的夢想。當時有幾位抱著相同想法的戰友,現在也還在陶藝之路上一起奮鬥。」

當我問起小山先生,在這20年間創作道路,始終支持著他的是什麼呢?
他沈思半晌,分享了這段話:
「唯一真正可以反抗戰爭的方式,就是每個人把生活過的美好,並執著於這件事。」—吉田健一

如果可以好好過好每一天,就會覺得足夠,自然不會想發生戰爭。
「我對現在的生活十分滿意。大部分都可以自給自足,
如果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想法,我相信戰爭是可以避免的。
我的作品,也想幫助每一個希望過著美好生活的人。」小山先生真誠地說道。

透過器皿,透過粉引,小山先生凝縮了他的人生智慧與能量,
希望在接觸每一只作品時,這樣的力量也能傳達到每個人手上。


註1:益子是日本民藝陶器的一大產地。過去以生產土瓶、壺等生活用具的陶製品為大宗。1924年,民藝運動代表者濱田庄司曾於益子居住,使用益子的土壤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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